三月十九日早晨,芮小丹醒过来的时候,听到窗外有鸟叫。
古城下了七天的雨,在昨天夜里停了。她睁开眼,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——不是那种灰蒙蒙的天光,是太阳出来了。
她躺了几秒,没动。
昨晚她又听了一遍那个U盘。她数不清这是第几遍了——她把那个MP3文件拷到了她那台十年老的ThinkPad上,去掉耳机,用外放听完的。四十七分钟,从十一点听到十一点四十七。然后她关掉电脑,关了灯,躺下。
睡着大概花了一个小时。
她坐起来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。春天的地气从脚底升上来,凉,但不冷。她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古城西街的早晨。老街,老树,老房子。对面楼的阳台上,一个女人正在晾衣服,动作很大,把一件湿漉漉的衬衫抖开,啪的一声,搭在晾衣绳上。楼下早点铺子的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,白花花的一片,裹着炸油条的焦香。
她看了大概十秒。然后去卫生间洗漱。
出门的时候她穿的便装——深灰色T恤,黑色短夹克,牛仔裤。她把警徽从一个旧背包里翻出来,夹在腰带上,外套遮住一半。
网安支队办公室在古城市公安局大楼的三层。
她推门进去,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。老张——支队长,五十出头,头发剩一半,正对着一台老式显示器喝保温杯里的茶。小刘——去年刚分来的,戴眼镜,桌上两台显示器,左边是代码,右边是一篇打开的论文。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——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,坐在老张对面,脸上是那种刚被骗过的人特有的表情,介于愤怒和耻辱之间。
老张看见她:"小芮,来,正好。这是王庙村的徐德厚,徐大哥。你听听他的事。"
芮小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。
格子衬衫男人看了她一眼——大概觉得她太年轻——然后开始讲。
他今年五十三岁,王庙村人。老婆十年前跑了,剩下他一个人。他不会用智能手机,不会扫码,不会刷短视频——这些他都不需要。他在村里种地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但够活。
三天前,他接到一条微信视频。视频里是他儿子——至少看起来是他儿子——脸对着镜头,背景是一间没窗户的房间,语气很急:"爸,我被他们扣住了。欠了八千,他们说再不还就要打我。你转八千到我朋友的卡上,卡号是这个——"
他儿子在深圳打工,已经两年没回家了。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儿子——视频里的人看起来像,说话声音也像,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他去了镇上派出所。派出所的人看了视频,说这是深度伪造,让他别信,回去等消息。
他回来了。
当天晚上,他收到了第二条微信。不是他儿子了——是一段他自己的脸,被AI换到了一段色情视频里。发消息的人说:不给钱,这条就发到村里所有人的手机上。
他又去了镇上。这次镇上的人说:"这我们也管不了,你去县里吧。"
他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,到了县里。县公安局的人说这归网安管,给了他这个地址。
他辗转了三天才坐到老张面前。
芮小丹听完,问:"他儿子呢?"
"联系不上。"徐德厚说,"他那个号发完视频就关机了。我打了两天,打不通。"
"八千?"
"八千。"他说,"我没有八千。我存折上只有两万三,是我留着养老的。"
芮小丹没说话。她看了一眼老张,老张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:"徐大哥,你坐一会儿。我去倒杯水。"
她走出办公室,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,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刚刚冒芽的槐树。站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回去。
"徐大哥,这个案子我接。"
从王庙村的方向回市里,要经过西门巷。
芮小丹是这么对自己说的。
她骑着她那辆老款警用摩托——古城配的,春风650,跑了六万公里,漆面已经花了,右侧的后视镜有一道裂纹,是去年追一辆套牌车时蹭的。她戴着头盔,风从面罩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和一点柴油味——前面有一辆拖拉机刚刚过去。
她在西门巷口停了车,摘下头盔,挂在后视镜上。
巷子里没有人。上午十点的光景,阳光从巷子上方斜着切下来,把青石板路分成两半——一半亮,一半暗。亮的那一半上,水汽正在蒸发,石板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白气。
她往巷子里走了几步。
不是去找丁元英的。她是去——
她停下来,站在巷口,看着那扇黑漆木门。门虚掩着,和七天前一样。门环还是那种发青的铜绿色。门牌上"西门巷17号"的"巷"字少了一横,油漆脱落的位置还是那个位置。
她没走过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停下来。如果她现在转身走,她可以告诉自己:你只是路过,恰好停了一下,这很正常。她确实只是路过。今天上午的安排是去王庙村走访,从西门巷过确实顺路。十几米的路,不算绕。
但她停下来了。
她转身要走——
"小丹?"
一个声音从后面叫住她。她回头。
刘婶从隔壁院子里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一把韭菜,绿色的汁液沾在手指上,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围裙是蓝底碎花的,洗得发白,上面沾着几个水渍。
"真是你啊!我老远看着像你。"
"刘婶。"
"你怎么在这儿?又办案?"
芮小丹张了张嘴:"……路过。"
"路过?"刘婶笑了一下,没追问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会聚成几道很深的沟——不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老太太,是那种在日头底下干了一辈子活的。"那你进来坐坐。我正择菜呢。多一个人说话,择得快。上次那事——隔壁老赵家那个AI诈骗,后来怎么判的?"
"退了款,批评教育,没进去。"
"那就好。老赵那人老实,就是贪便宜。"刘婶蹲回门口的小马扎上,把韭菜摊在膝盖上,一边摘一边说话,语速快,像这些话在她嘴里已经闷了一上午了,"你是不知道,那事之后他好几天不敢出门。村里人笑话他——说老警察都能被骗,你这几十年白干了。他气得啊——气自己,不是气别人。"
"他不是警察,他是退伍军人。"
"那一样。这片的老人都服他。"刘婶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到旁边的搪瓷盆里,"他今年七十了。七十岁的人,被一个做了假脸的人骗了——你说,往后他还能信什么?"
芮小丹在旁边蹲下来,没坐,半蹲着,手搭在膝盖上。她蹲下来的位置刚好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——上半身在阳光里,腿在阴影里。
"刘婶,你那租客——住得怎么样?"
刘婶的手停了一下,抬头看她:"你怎么知道我租出去了?"
芮小丹心里跳了一拍,但脸上没动:"上次听你说的——你说要租。"
"哦,对。"刘婶低下头,继续择菜,"那人住了快十天了。怪得很。"
"怎么怪?"
"不要wifi,不要电视,不要空调。晚上也不开灯——不是不开,是开了,但他就让它那么亮着,不像是要看东西,像是'这里需要有一盏灯'。"她掰断一根韭菜的老梗,扔进垃圾桶,"早上我起来,他已经坐在石榴树底下了。一本书,不看手机。有时候往那儿一坐一上午,动都不动一下。你说他是不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"
芮小丹笑了一下:"可能他只是在看书。"
"那有什么好看的?"刘婶说,把择好的韭菜一把一把地理齐,码进盆里,"我活了大半辈子,没见过谁这样过日子的。一不干活,二不挣钱的,一天到晚坐着——他图什么?"
"他付你房租了没?"
"付了。一年,现金。"刘婶抬起头,看着芮小丹,认真地说,"我拿在手里数了三遍。七千块,全是崭新的纸币。我就更看不懂了——有钱不花,跑来古城看树?"
芮小丹没接话。她蹲在那儿,膝盖有点酸了,但她没换姿势。阳光从巷子上方斜着照下来,把青石板路照成一种暖灰色。隔壁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——是一个老年养生节目,在讲春天应该吃什么。
一阵风吹过来,带着刘婶院里那棵石榴树的味道——嫩叶刚冒出来,还没开花,但已经有了那种春天特有的、涩涩的青味。还有韭菜被掰断后留下的辛辣味,混在一起,是这个院子独有的气味。
她站起来:"刘婶,我先走了,还得去王庙村那边。"
"这么忙?晚上来家吃饭?"
"下次。"
她转身走出几步。刘婶在身后又喊了一句:
"小丹——你留神点。我总觉得那人不简单。但我说不上来是哪种不简单。"
芮小丹回头,笑了一下:"我知道了。"
她走回巷口,跨上摩托,戴上头盔。她没有回头看那扇黑漆木门。但她知道它在那个位置,在阳光底下,门环发青,门缝里透出石榴树的影子。
她拧了一下油门,摩托突突地响起来,出了巷口,拐上主路。
头盔面罩下面,她笑了一下,很轻,自己都没察觉。
下午三点,芮小丹又到了那家叫"无名"的咖啡馆门口。
她不是来找人的。
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坐一会儿,整理一下徐德厚那个案子的思路。回办公室太吵——小刘在打电话,老张的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,拧开又拧上,发出那种让她没法思考的金属摩擦声。她需要一个没有手机铃声、没有键盘声、没有人喊"小芮你来一下"的地方。
她想起那家咖啡馆。之前路过时看过一眼——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手写着"无名"两个字。她没进去过,但记得那扇木门和门框上的铜铃铛。
她推开那扇木门,铜铃铛叮地响了一声。
吧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——瘦,戴眼镜,灰色亚麻衬衫,正在擦咖啡机的手柄。他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不是那种服务行业的职业微笑,是一个人正在做一件事、被铃铛打断、用点头表示"我知道你来了,马上好"的自然反应。
她点了一杯热拿铁,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。
角落的位置能看到整间店。这不是她选的——是她推开门,目光扫过店里,发现只剩这个位置了。但坐下来之后她发现,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吧台、门口、靠窗的那一排——所有进出的人都会在她的视野里经过。这不是她刻意挑的。但她是一个网警。网警选座位,有一种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惯性——永远面朝门口,背靠墙。
她坐下来,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,翻开,开始写。
她还写了几个字。徐德厚——王庙村——八千块——微信——深度伪造——他儿子——深圳。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把几个词连起来,又画了一个圈。她不画圈的时候,手上的笔会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移动,留下一些不规则的线条——像在给思路做热身。
店里只有两桌人。一个中年女人在靠门的位置刷手机,拇指划得很快,脸上的表情随着屏幕内容变化——每十五秒变一次。另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在写作业,用笔在纸上写,偶尔停下来想一下。吧台后面的男人在擦一只杯子——擦了,举起来对着光看,又擦了一遍,放回原处。
她写了大概十分钟。拿铁喝了两口。奶泡细腻,温度刚好。她没注意这些——她正在想那个案子的关键问题:那条深度伪造视频是从什么设备上发出的?如果对方能在发完视频后立刻关机,说明他有反侦查意识——至少知道关机可以阻止定位追踪。一个普通诈骗犯不会想到这一步。
门铃响了。
她抬头,又没抬头——余光扫了一下。一个男人走进来。瘦,有点高,穿一件深灰色夹克,看起来洗过很多次了,边角有点起毛。左肩挎着一只旧帆布包——拉链头已经磨成了银色。他走路不快,也不慢,步幅均匀。
她低头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——她写了一个字,没写对,又划掉了。
那人在吧台前停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。声音不高,隔着几米的距离她听不清内容,但听到了那种语气——没有多余的客套,也不冷。像是:"有手冲吗?"——应该就是这个。
吧台后面的男人点点头,从一只玻璃罐里舀出豆子,放进手摇磨豆机里。手摇磨豆机的声音响起来——咔嚓咔嚓的,细碎,干燥,在安静的店里很清晰。声音不大,但因为没有别的声源跟它竞争,它在整间店里均匀地分布开来。
芮小丹没抬头。但她的右手停下了——笔悬在纸面上,离纸面大概一毫米,停了两秒。
然后她继续写。
咔嚓咔嚓的声音停了。然后是一注热水倒进滤杯的声音——水蒸气升起来,带着咖啡粉被湿润之后炸开的气味,花果香,酸的,亮的,在空气里扩散开来。
那人转身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他坐下来的时候,椅子腿碰到地面——不是拖的,是提起来放下去的。声音极轻。
芮小丹没抬头。但她看见了。
她不需要抬头——那个人走进来的方式,在吧台前站的方式,转身坐下的方式,和这间店里每一个人都不一样。不是"不一样"——是她从刘婶的描述里听到的那个人。不要wifi,不要电视,不要空调,在石榴树底下一坐一上午。
那人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书,蓝色封皮,边角磨损,书脊上印着已经褪色的烫金字。他把书放在桌上,翻开到某一页——没有折页,没有书签,他翻开的地方就是他要读的地方,像一个人走进自己的房间,不需要开灯也知道每一件东西的位置。
然后店主把咖啡端过来了——一只白色陶瓷杯,杯壁厚实,没有logo。他端起来,先闻了一下——不是做作的姿态,是很自然的一低头,鼻子靠近杯沿,让香气先进入。然后喝了一小口,动作很慢,是让液体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咽下去的。然后把杯子放下。动作很稳,像每一口都经过了计算。
然后他低头,开始看书。
他再也没有抬头。
芮小丹看着他。
不是"盯着看",是——她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笔,笔记本摊开在前面。她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,落在那个方向,停了一拍,然后收回来。写了几个字。又抬起来,这次停了两拍。然后又收回来。
她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。不是在看那个人的脸——她连他的长相都没看清楚,只知道他大约四十七八岁,面部轮廓偏瘦,头发短,不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短,是长了就随便剪一下的那种。她坐在角落,光线从侧面来,他的侧脸有一部分在阴影里。
她看的是他的手——他翻书的那只手。手不大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。翻页的动作极轻,拇指从书页边缘滑过去,纸页服帖地翻过去——不是小心翼翼,是不需要用力。书翻开到这种程度了,纸已经习惯了。
她又写了几个字。又喝了一口拿铁。
她的拿铁在变凉。奶泡已经开始塌了,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迹。她没注意。
她坐在那里,大概十五分钟。她写过几个字又涂掉,端起杯子发现凉了又放下,目光第三次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窗边——那个人还在同一个姿势。左手扶着书脊,右手搭在书页的边角。偶尔翻一页。偶尔喝一口咖啡。他没有换过姿势,没有看过手机,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。他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,像一棵植物——不是不动,是动得不需要被注意到。
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不是停顿——是速度放慢了。他读完了那一页的最后几行,然后没有立刻翻过去。他抬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是西门巷的街景——一个卖橘子的三轮车停在路边,车主蹲在地上抽烟;一只黄狗从巷子那头跑过来;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去。他看了大概五秒钟,然后低头,翻页,继续读。
芮小丹在那个瞬间觉得——他看的不是窗外的街景。他什么也没看。他只是需要把目光从一个很近的距离(书页)移到一个很远的距离(窗外),让眼睛休息一下。仅此而已。这个动作没有内容。
不——正是因为它没有内容,它才说明了一些东西。一个习惯性用手机的人,每隔几分钟就会因为"没有新信息"而产生的焦虑感而点亮屏幕。他翻四十页书才抬一次头。这不是意志力。是血管里没有那种焦虑。
她站起来,把空杯(其实还剩一口,但她不想再坐了)放到吧台上的回收托盘上,说了一声"走了",推门出去。
铜铃铛响了。
她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。但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的步子顿了一下——不是停下来,是顿了一下。不是犹豫,是某种与意志无关的、身体先于意识的暂停。
像一个人走出一个房间之前,最后一秒,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。
三月的阳光已经斜了,照在西门巷口的路面上,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有几根新长出来的草,嫩绿色的,刚从砖缝里钻出来。她站在咖啡馆门口,风吹过来,带着石榴树叶子的味道和远处菜市场的气味——鱼腥味和葱味混在一起,是这个城市下午特有的气味。
她跨上摩托,戴上头盔,发动引擎。
她没有告诉自己她今天为什么会在下午三点走进那家咖啡馆。
她启动摩托的时候,也没看后视镜。
——如果她看了,她也不会看到什么。咖啡馆的玻璃窗太小,角度不对,反光。窗玻璃上映着对面理发店的招牌和天空的一角。
但那个人还在里面坐着,在读他的书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
他刚才在翻书的时候,动作停了一次——不是翻到需要停顿的内容。是他余光感觉到角落里的那个位置,光线的颜色变了一下。有个人站起来,从角落里走过去,推开门,出去了。
有个人走了。
他没有抬头。他把那一页翻完。
然后他端起杯子——喝了一口咖啡。
已经凉了。
丁元英从咖啡馆回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推开西门巷十七号的木门,门轴的吱呀声比前几天更轻了一点——这几天的雨把木头润透了,门轴不再干涩。他注意到这个变化。他注意到这扇门每一根木头的伸缩,像一个老邻居的呼吸。
刘婶在院子里,蹲在墙根底下,正把晒干的萝卜条往一个布袋子里装。她听见门响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低头继续装。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已经过了"搭话"的阶段——头三天她还会问他饿不饿、要不要热水,现在她不问了。她知道他不需要这些表面的招呼,他也知道她知道。两人在同一座院子里,各自过各自的,偶尔目光碰上,点一下头。
丁元英走到偏房门口,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动。他没急着推门进去——他站了一秒,回头,看了院里那棵石榴树一眼。
枝条上冒出了嫩芽,很小,浅绿色,在傍晚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。他刚来的那天,这棵树还是光秃秃的。十天,嫩芽就出来了。植物的时间比人的时间诚实。
他把钥匙拔出来,推门进去。
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钨丝灯泡。胖娃娃年画。衣柜的樟脑味。方桌上铁皮烟盒压在一角——他的坐标原点。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本《纯粹理性批判》,放在烟盒旁边。他站在桌前,没坐下。
他想起一件事——下午在咖啡馆里,他翻书的时候,余光里那个角落的位子,有一团颜色。灰色的,可能是衣服,也可能是椅背——他刚进门的时候没有特意去看那个方向。他坐下以后没去看。他把那本书翻到昨天读到的地方,喝了一口咖啡,开始读。
他读了大约四十分钟。中间他翻了一页——左手已经翻过去了,右手还没压下来——他的余光告诉他:那团颜色动了。它站起来。它走了。
他没抬头。他把那一页翻完。然后继续读。
现在他站在桌前,对着那本康德,手搭在书脊上,没翻开。他想了一下这件事——不是想那个女人,是想:他在古城这些天,"注意到"的东西,越来越少了。
刚到古城的头两天,他注意每一件东西——窗外叫卖的声音、刘婶的脚步节奏、老周的出租车还在不在那个位置等客。那是一种新的环境本能:到一个新的地方,先把周围的纹理摸一遍。但到了第十天,开始不一样了。他不再刻意去"听"那些声音了,它们变成了背景。他的注意力收窄了。
今天下午在咖啡馆,他注意到了那团颜色动了、站起来、走了——这说明他的注意力还没有完全收窄。他还能注意到一些不需要注意的东西。
他觉得这不好。
他来古城的目的,不是"不注意到"——是"不需要去注意"。
他需要把"注意"这件事,从主动变成被动。一件东西出现了,他看见。一件东西消失了,他不追。他坐在这里看书,不是因为他在"练习不看手机",是因为他真的没有需要看的东西。他读了几十年书了。读到四十多岁,书就是他的世界——不需要意志力,不需要克制,不需要用"断网"来自我感动。
但是——那团颜色。灰色的。可能是衣服。它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?他进来的时候它在角落里,他没看。它走了,他也没看。但他知道它来过。
他把铁皮烟盒拿起来,打开,看了一眼里面的照片。那两个年轻人还是那样——二十出头,穿着八十年代的衣裳,站在一起,没笑。他父亲,脸上有照相馆灯光照出来的茫然。他母亲,辫子搭在胸前,嘴唇抿着。
他看了大概五秒。比平时长了两秒。
然后合上,放回原处。
他走到窗边。窗纸外面,刘婶还在收萝卜干。收音机从隔壁飘过来,是新闻——在说某家公司又融资了,又是AI。丁元英听了几句。他听出那家公司的名字——是他以前在知止科技时打过交道的一家。现在估值翻了三倍。他记得他们的技术路线——他当时判断那条路走不通。他没有验证这个判断的机会了,也不需要验证。他的判断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。
他没换姿势。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,在屋里投下一片柔和的、被纸的纤维过滤过的光。他看着那层纸——纸是手工的,厚薄不匀,透光的位置能看到纸张表面细密的纤维纹理,像一层极薄的琥珀。他伸手摸了摸。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表面微微凸起的纤维,干燥,温暖,带着老房子的气味。他摸了几秒,然后把手收回来。
古城的三月,傍晚来得快。窗外的光一秒钟比一秒钟淡。屋里的阴影从墙角涨上来,像水慢慢漫过地板。
他开了灯。钨丝灯泡亮起来,光不大,但暖——能把房间里的空气从"暗"变成"黄"。
他在床沿上坐下来,没有去做任何事。就坐着。
窗纸外面,光线还在退。再过一会儿,石榴树的影子就会彻底融进夜色里。
第二天上午,芮小丹去了王庙村。
她把摩托停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,摘下头盔,挂在把手上。她没急着进村——她站在村口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然后看了一会儿这个村子。
王庙村,古城辖区最穷的一个村。三面环山,一条土路通出去。村里大概百来户人,多数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,红砖,有的外墙还没粉,有的连窗户的玻璃都没装全,用塑料布糊着。村口立着一根崭新的5G基站杆,白色的,金属表面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,和周围灰扑扑的房子形成一种尖锐的对比。基站的信号灯白天也亮着,一闪一闪,像这个村子唯一的发光体。
她往村里走。路是土路,前两天下了雨,还没干透,踩上去鞋底沾一层黏土,走几步就重了。她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刮了刮鞋底,继续走。
路过几户人家,门窗都关着。门口堆着杂物——破了的塑料椅子、生锈的自行车架、几摞空了的矿泉水瓶子用绳子捆在一起。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看见她,抬了抬眼皮,又趴回去——连叫都懒得叫。村小学的大门锁着,一把老式挂锁穿过铁门的环扣。门上的白底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,只勉强看得出"王庙村"三个字,后面的"小学"已经被晒褪色了,只剩下一个轮廓。
徐德厚的家在村子最里面,三间平房排成一排,红砖裸露着,没有粉刷。院子里种着几垄青菜——菠菜和蒜苗,有些已经抽薹了,开着细碎的白花。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闭着眼。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中山装,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面前放着一只小收音机,收音机里正放着一档AI聊天节目——两个AI主持人在用一种人类听了会觉得亲切但细想又不对的语气聊"乡村振兴"。一个问,一个答,节奏恰到好处,没有任何真实的犹豫和口误。
芮小丹敲了敲院门——铁门,门上用铁丝绑着一块纸板,上面用毛笔写着"徐"字,墨水已经被雨淋花了。
老人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,辨认了一会儿:"——你是昨天那个警察?"
"是我。徐大哥不在?"
"去深圳了。"老人说,声音沙哑,不像说话,像从嗓子里慢慢往外掏东西,"他接到儿子的电话了,不是那个假的,是真的。他儿子被公司欠薪,没钱买回来的票,他给他打了钱,然后他说他自己过去一趟。"
"什么时候走的?"
"今天清早五点的大巴。"老人说,"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。我把昨晚剩的馒头给他包了四个,让他路上吃。"
"手机还能联系上吗?"
"他跟我说到了跟我联系。"老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粗,指头上缠着医用胶布,是干活时裂了口子自己缠的。"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他说:爸,我不读了。"
老人抬起头,看着芮小丹,眼睛里有泪光,但没掉出来。不是忍住了,是眼眶太干,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。"他读到初一就不读了。不是不想读,是读不起。他妈走得早,我一个人,种地,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。他说他去深圳打工,挣了钱回来接着读。走了两年,没回来过。"
芮小丹站在院门口,手搭在铁门的横杠上。铁门生着锈,掌心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,混着泥土和雨水。她没说话。
"大爷,你收到的那条微信——那条假视频,你还留着吗?"
"留着。小徐说那是证据。"
"能给我看看吗?"
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智能手机——是一部老款的红米,屏幕有裂纹,左下角缺了一小块,但他用得很仔细,用双手捧着递给她,像交一件需要小心的东西。他递过来的时候,手指在屏幕上擦了一下——大概是下意识的,想把灰尘擦掉。
芮小丹接过来,点开微信,找到那段视频。徐德厚的脸被换到了一段色情视频上——AI换脸,技术粗糙,边缘有虚影,声音也不同步。那个假"徐德厚"在屏幕里做着一些他从没做过的动作。但发给一个不认识AI、不懂深度伪造的五十三岁农民,够了。足够了。
她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内容。第二遍看技术参数——帧率、分辨率、边缘过渡的自然度。她做网安三年了,见过的深度伪造案例从粗糙到精良都有。这个属于中低端:换脸用的开源模型,没做后期优化,声音是文本转语音生成的,语调不对,像一个人在念稿子。但拍视频的人了解徐德厚——知道他儿子在深圳,知道他两年没回家,知道他不会用智能手机。这个诈骗方案是"定向"的,不是群发的。
她把手机还给老人:"不用怕,这东西留不住。我回去做技术分析,能找到来源。"
"不是怕。"老人说,"我是气。"
芮小丹看着他。
老人说:"我活到这个岁数,什么骗术没见过。早年间是路上捡钱的、卖假药的、传销的。那些——我一眼就看穿了。但这个——"他指了指手机,"它用的是我儿子的脸。脸是真的。你说我一个当爹的,看到儿子那张脸,我怎么判断?"
芮小丹没有回答。
她走出院子,在村口站了一会儿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把村口的土路晒出一层薄薄的白光。鸡在路边啄食。一只猫蹲在墙头,看着远处,尾巴慢慢垂下来。远处的山还没绿,灰褐色的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把这座村庄围在中间。
她跨上摩托车,戴好头盔。启动之前,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根5G基站杆。信号灯还在闪,规律地,每秒钟一次。白色的杆身笔直地插在村口的泥土里,像一面没有旗帜的旗杆。
她拧动油门,摩托轰鸣着冲出村口。
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那根基站杆。它是去年冬天立的——她在古城网安的通报里看到过这个项目:"王庙村5G基站建设工程,覆盖周边三个自然村,惠及群众两千余人。"立杆,接电,调试,验收,完工。然后呢?信号覆盖了,然后呢?
"覆盖"和"接入"不是一回事。"接入"和"有能力使用"也不是一回事。徐德厚会接视频,会看微信,但他不知道"深度伪造"是什么。他的脸被人用了,他自己识别不出来。但有了5G信号之后,那条假视频从深圳发到王庙村,只用了不到一秒钟。技术没有让徐德厚变得更强大——技术只是让他被骗的速度变快了。
这句没来由的分析,让她突然想起了丁元英U盘里的那一段话。她不需要回忆具体的语句——她已经听了那么多遍,那些话已经自己住在脑子里了。她想起的是一段她无法逐字复述但印象深刻的意思:
"你们以为AI的问题是技术问题。不对。AI的问题是——当信号覆盖了最后一个没有信号的角落,那个角落里的人,是被这片新大陆覆盖了,还是被淹没了?"
她在摩托车上,风从耳边刮过去。头盔外面是三月的风,还有一点凉,但已经有了暖意。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。头盔里面,她的表情看不见。
晚上九点,芮小丹回到西街三号院。
她进门,没开灯。她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,走到厨房,倒了一杯凉白开,一口气喝了半杯。水从喉咙流下去,冰凉的,她能感觉到它在食管里的路径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。
她用德语说了一句话。她的德语语调偏软,带一点法兰克福口音——七岁到十四岁,她在那里长大,那个阶段学的语言会永远留在舌尖上。
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也用德语,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的德语:"小丹?你怎么这么晚打过来——你吃饭了没?"
"吃了。面。"
"泡面不算饭。"
"妈——"
"你说。"
芮小丹把手机换了个手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窗户开着,窗帘在夜风里轻轻动了一下,帘角扫过窗台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
"我今天去了王庙村。"
"那是哪儿?"
"古城旁边一个村子。有个老人被人用AI做的假视频骗了。他儿子在深圳打工,两年没回家。那个骗子用的是他儿子的脸。他看不出来。他给他打了八千块钱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张慧敏没有立刻接话。她在等芮小丹往下说。
"他儿子呢?"她问。
"联系上了。他儿子被公司欠薪,没钱回来。他爸给他打了钱。他说他不读了。他读完初一就不读了。"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。然后张慧敏的声音,比刚才低了一点:"小丹,你跟我说这些,是因为什么?"
芮小丹把手机换到右手,靠在沙发靠垫上。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,投下一个模糊的、椭圆形的光斑。"妈,我不确定。我就是——说了,舒服一点。"
"你那个案子?"
"不全是。"
"那是什么?"
芮小丹没说话。
张慧敏等了几个呼吸,然后说:"你这几天说话的声音不对。"
"哪里不对?"
"你从前说话,是平的。每个字长度差不多,像一条直线。现在——有一个地方,多了半拍。你自己没注意。"
芮小丹愣了一下。
"妈,你是监听专家?"
"我是你妈。你从三岁开始会跟我说完整句子起,你每一句话的节奏我都记得。"张慧敏顿了一下,"是不是跟人有关?"
"跟一个——案子有关。"
"你撒谎的时候不会停顿。你刚才停顿了。"
芮小丹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——它很慢地在移动,从天棚中心往墙角的方向滑过去。过一会儿它就会消失在阴影里,然后重新出现在另一面墙上。
"行了。"张慧敏说,"不说就不说。周末回来吃鱼。我买了一条鲈鱼,活的,在盆里养着,等你回来杀。"
"妈——"
"嗯?"
"晚安。"
"晚安。你吃点真的饭。泡面不算。"
电话挂了。
芮小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她没立刻站起来。屋里很暗,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一层光。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双手搭在膝盖上,背靠着靠垫,呼吸平稳。她能听到冰箱运转的低频嗡声——这间屋子里唯一持续不断的声音。
芮小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客厅的窗帘没有拉,外面的路灯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黄色的长方形。长方形的边缘被窗框切割成一道斜线——她看着它,没有数时间,只是看着。那道淡黄色的光带里,有几粒灰尘在浮动,极慢的,像悬浮在水中的微粒。只有在斜照的光里它们才现身,光移走了,它们就消失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特有的气味——泥土的潮味、远处谁家厨房里的油烟气、还有古城老街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旧木头和青砖混合的味道。这气味她从小就熟悉——她跟妈在法兰克福住了七年,每年夏天回古城,一出火车站就是这个味道。不是香,不是臭,是"这个地方"的味道,每一个有历史的小城都会在空气里留下自己的签名。
她靠着阳台栏杆,往西门巷的方向看过去。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西门巷——中间隔了三排房子和一个十字路口,路灯亮着,街道空荡荡的。看不见那棵石榴树,看不见那扇黑漆木门。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她知道从她站的位置往那个方向走,穿过十字路口,右拐,进入那条窄巷子,走过第六盏路灯——那扇门就在那儿。
古城的夜晚,安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她靠着栏杆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又吹过去。远处有狗叫了一声,然后又安静了。
她站了一会儿,回到屋里。她没开灯。凭着对这间屋子的记忆——六十多平,一室一厅,住了几年了——她绕过茶几,踢到了拖鞋的边缘,没倒,继续走。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放着几样东西:一个旧钱包、一沓票据、一本警校毕业纪念册、几支笔。还有那个银灰色的U盘——肖亚文从伦敦带回来的那只。两个月前它还在伦敦希思罗机场的一个手提包里,现在它躺在她古城的书桌抽屉里,下面压着一张超市购物小票。
她拿起来,在手里翻了一下。U盘的金属外壳摸上去有点凉,边角有一道轻微的划痕。她没插进电脑里。她只是握着它,握了几秒。
她想起他坐在窗边翻书的样子。
不是想起他的脸。是想起他翻书的那只手——指甲剪得短,骨节分明,翻页的动作轻得像不需要用力。还有他端起咖啡之前先闻一下的动作——那不是品鉴,是一个人对一件小事认真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细节。
她把U盘放回抽屉里。抽屉关上没有上锁。
她走到卧室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客厅。窗帘还在动。光斑已经移到了墙角,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消失。她关上了卧室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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