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章

三块屏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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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1 视频

三月二十日上午九点。

芮小丹坐在县局网安大队的办公室里,面前是一台显示器。显示器上定格着一个画面——一个男人的脸,对着镜头,背景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。像素不高,压缩痕迹明显。画面右下角有一个微信水印。

她把这段视频放了三遍了。

第一遍,正常速度。第二遍,0.5倍速。第三遍,她按了暂停键,然后一帧一帧地往前翻。

徐德厚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她。她让他等着。不是故意的,是她需要先看完这个再说。
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小刘不在,老张去开会了。只剩她一个人和这间不到十五平米的房间——两台电脑、一个文件柜、墙上贴着一张半年没换的网络安全宣传海报,海报上印着一个卡通警察竖起大拇指,下面一行字:\"网络诈骗不难防,不听不信不转账。\"

她没看那海报。她在看那张脸。

视频里那张脸——徐德厚儿子的脸——对着镜头说话。脸是动的,嘴唇在动,话是连贯的,表情是焦虑的。但芮小丹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。不是不对——是不自然。一种介于\"真\"和\"假\"之间的不自然,像一个人戴着一层极其贴合的面具,面具在说话,面具下面没有表情。

她暂停了某一帧。画面停在视频里那个人张嘴说\"爸\"的瞬间。

她盯着屏幕上那个人的喉结位置。然后她用鼠标画了一条辅助线——从下巴到锁骨的中线。然后她把视频进度条拖到后半段,又定格了一帧。她又画了一条辅助线。

两条线差了大概一毫米。

她往后靠了靠,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打开自己的手机相册,找到今天早上徐德头发过来的那张照片——他儿子的真实照片,过年时拍的,穿着红色卫衣,站在王庙村口的土路上,背后的麦田还没返青。

她把照片放大,跟视频截图放在一起,左右分屏。

喉结位置确实对不上。照片上他儿子的喉结偏左,视频里的偏正中间。差了大概——她目测了一下——一毫米到两毫米之间。

不是姿势造成的偏差。是脸的位置被重新计算过,生成的时候,模型在喉结这个位置的定位精度还不够。

她不是第一次见深度伪造。去年古城出现过一次——一个乡镇企业老板被伪造的\"市长\"视频骗了五十万,那个视频她看了一分钟就认出来了,因为画面里\"市长\"眨眼的方式不对——正常人在对话中眨眼有节奏,不是均匀的五秒一次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个视频的精度比去年那个高得多。普通的AI换脸软件做不到这个精度。市面上能买到的开源模型也做不到——她看过,那些模型的输出在人物转头、光线变化、嘴唇同步三个维度上都有明显破绽。这个视频在三个维度上都合格了。

不是现成软件生成的。是定制的模型,专门训练过。

她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了一个内线号码。

\"技术科?我网安的。有个视频要送过去做鉴定——深度伪造。帮我跑一遍溯源流程。\"

\"急?\"

\"急。\"

她挂了电话,把视频文件从电脑上拷进加密U盘里。拔U盘的时候她看了它一眼——银灰色的外壳,跟她抽屉里那个不一样,但形状差不多。她把这个联想从脑子里拿掉,起身,把U盘插进证物袋里,走出办公室。

徐德厚看见她出来,从长椅上站起来。

\"芮警官——\"

\"徐大哥,你儿子的真实号码,给我一下。\"

\"给了。昨天给的。\"

\"再给一次。\"

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。不是他的字迹——是他让村里的小卖部老板写的。芮小丹接过来,看了一眼,用手机拍了照,把纸条还给他。

\"你回去等消息。有进展我给你打电话。\"

\"那个视频——\"他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不是焦虑,是一种已经被骗过一次但还在希望自己被骗错了的复杂表情,\"——那真是假的吧?\"

\"是假的。\"

他沉默了两三秒。窗外马路上一辆货车按了喇叭,声音很长,像是司机的情绪从驾驶室里漏了出来。他等喇叭声停了,说:\"那就好。\"

\"你儿子的事,我们会查。\"芮小丹说,\"你回去以后跟村里人打听一下——有没有别人也收到过这种视频。\"

\"什么意思?\"

\"你先打听。别声张。\"她说。

徐德厚走了。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,又回头:\"芮警官。\"

\"嗯。\"

\"我儿子——他没事吧?\"

\"从目前的信息看,\"她说,\"他是安全的——对方用的不是他本人。\"

他点了一下头。然后走了。

芮小丹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拐过楼梯口,背影消失。她站了大概五秒,然后转身,下楼,去镇上的派出所。

4.2 统计

镇派出所在一栋老楼的二层,楼道里弥漫着一种多年积攒下来的混合气味——打印机的碳粉、变质的茶水、楼道尽头的厕所除味剂。芮小丹来过这里几次。每一次的气味都一样。

值班的民警姓陈,四十出头,头顶已经开始稀疏了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衬衫,领口的扣子没扣,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。他看见芮小丹进来,从电脑后面抬了一下头。

\"小芮。什么风?\"

\"查个案子。\"

\"又是诈骗?\"他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,往后一靠,椅子发出嘎吱一声。

\"深度伪造。王庙村的,姓徐。\"

\"那个——儿子在深圳打工的?\"他想了想,\"我知道了。前天他从县里转过来的。怎么,有进展?\"

\"我想看看你们这边最近三个月有没有类似的报案。手法一样:子女在外打工,收到子女被绑架/出事的假视频,要钱。\"

老陈转过身,面对电脑,开始翻系统。鼠标点了几下。等他开口。

\"……有一个。\"他说,\"二月初。隔壁李家庄的。老人被假孙子视频骗了两万块。\"

\"李家庄?\"

\"距离王庙村大概十公里。\"他继续翻,\"……还有一个,去年十二月的。三里铺。也是假的,但那次没骗成。老人没那么多钱,对方要三万,他拿不出来。\"

\"三里铺在哪?\"

\"王庙村往西,十五公里。\"

芮小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不是手机备忘录,是一本黑色皮面的小笔记本,已经用掉了大半。她翻到空白页,用笔写下三个地名:王庙村、李家庄、三里铺。然后用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。

三个点在地图上几乎是一条直线,沿着省道分布。

\"还有吗?\"

\"就这三个。至少系统里登记的。\"老陈转过椅子,看着她,\"这玩意不好查。很多老人被骗了根本不来报案——觉得丢人,觉得\"就两万块钱\",觉得报案也没用追不回来。\"他顿了一下,\"还有一个原因——他们怕被子女知道。\"

芮小丹看了他一眼。

\"是吗。\"

\"不是吗?\"老陈说,\"你想想。一个老头老太太住在村里,一年到头接不了儿女几个电话。突然收到一条视频——儿子被人打了,满脸血的——他说他是假的,但万一是真的呢?你敢赌吗?\"

芮小丹没接话。

\"但转过钱之后他慢慢就明白了。\"老陈说,\"然后他发现自己被一个AI骗了。你跟他说什么深度伪造、什么AI换脸——他听不懂。他知道的就是:他自己把两万块钱打给了不认识的人。这个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\"

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几秒。楼道尽头有人喊了一声\"老陈,你的快递\",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,闷闷的。

\"三里铺那个——\"芮小丹合上笔记本,\"受害人的联系方式有吗?\"

\"有。但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。那老头快七十了,耳朵背,儿子在东莞,一年回来一次。\"老陈在抽屉里翻了翻,找出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。

\"李德昌。三里铺四组。\"

芮小丹接过纸片,看了一眼,放进本子里。

\"谢了。\"

\"谢什么——\"老陈已经转回去了,对着电脑,\"帮我把它破了就行。这破案子搁我这儿半年了,系统里记了一笔,什么都没做。\"

4.3 行走

从镇派出所出来已近中午。

芮小丹没有直接回县里。她骑上摩托,往三里铺的方向走。

省道两侧是刚返青的麦田,三月的风吹过去,麦苗贴着地面铺开,像一块洗旧了的绿色布料,接缝处是田埂的土灰色。路边的白杨树还没有长出新叶,枝干笔直地指向天空,在灰蓝的天幕下划出细密的线条。

她骑得不快。春风从面罩的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化肥的味道。她把速度降到四十,风的声音小了,能听到发动机的突突声和远处拖拉机的马达声——在平原上传得很远,像另一个方向也有一个人在骑车。

她在三里铺村口停下来。

村口有一座水泥牌坊,上面写着\"三里铺村\"三个字,字是用红漆描的,已经褪成了粉红色,笔画边缘有雨水冲刷的痕迹。牌坊下面坐着一个老人,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大衣,袖口磨得发白,手扶着一根竹竿——不是拐杖,就是一根竹竿,上头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当把手。

芮小丹摘下头盔,挂在后视镜上。

\"大爷。李德昌家怎么走?\"

老人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看人的时候很用力,像是要把眼前的东西\"拧清楚\"。

\"你找李德昌?\"

\"对。\"

\"哪个李德昌?\"

\"三里铺的——去年被诈骗的那个。\"

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不是变紧张,是一个人的脸从\"随意\"变成\"确认了一件他知道的事\"——那种\"哦,那件事终于有人来问了\"的表情。他抬手指了指村子的深处:\"走到第三排,左边第二家。门口有棵槐树的。\"

\"谢谢大爷。\"

\"你是派出所的?\"

\"县里的。网警。\"

他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
芮小丹往里走。三里铺比王庙村大一些,但看起来也穷一些。村路是水泥的,但年久失修,表面已经开裂,缝隙里长出了草。路两边是矮墙和紧闭的木门。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玩石子,看见生人,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继续玩。

李德昌家很好找——门口那棵槐树已经有碗口粗了,树干歪向一边,像是被风压成了这个姿势,再也直不回来了。门是铁皮门,刷了一层绿色油漆,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下面的锈迹。

她敲了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又敲了两下。

门从里面打开了,开了一条缝。一张老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——瘦,眼窝深陷,嘴角往下撇,不是不高兴,是这张脸在漫长的时间里习惯了这种表情。

\"李大叔?\"

\"你是谁?\"

\"县网安的。姓芮。想问您去年的事。\"
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门开大了,他转身往屋里走,没说\"请进\"——但他开门了。

芮小丹跟进去。

屋里光线很暗。一台老式电视机摆在堂屋正中间,屏幕上落了一层灰,看得出来好久没开了。墙上贴着几张年画,已经褪成了灰黄色。木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,盘里的杯子东倒西歪,有一只杯底还有半杯水,水里漂着一只蚊子的尸体。

李德昌在桌边的条凳上坐下来,没给她倒水。

\"你要问什么?\"

\"去年十二月——收到那条视频的事。你还有印象吗?\"

\"有。\"他说。他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吐字清楚,不像老陈说的那么\"耳朵背\"——\"我还没老年痴呆。\"

\"没那个意思。\"芮小丹也坐下来,跟他隔着一张桌子。她注意到桌角放着一瓶白酒,已经打开过了,盖子拧着但没拧紧。\"我想问几个细节。\"

\"问。\"

\"视频是哪天收到的?\"

\"十二月十七。中午。\"

\"是通过微信吗?\"

\"是。\"

\"头像你认识吗?\"

\"不认识。一个我没见过的人。\"

\"对方要多少钱?\"

\"三万。\"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,表情没有变化——不是麻木,是把这件事已经翻过去了,只剩事实,没有情绪了。

\"你怎么看出是假的?\"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不是在想,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
\"他不是我孙子。\"他说。

芮小丹没追问。她等着。

\"那张脸——\"李德昌说,\"哪哪都像。但说话的语气不对。我孙子跟我说话从来说话急,半天一句,像嘴里含着东西。那个视频里的人说话太顺溜了。\"他停了一下,\"还有。他说\"爷爷\"——那个音不对。\"

\"怎么不对?\"

\"我孙子叫我\"爷爷\"的时候,第二个字会往上扬。\"他捏着自己的声音学了一句——\"爷——爷?\"——那个\"爷\"字的尾音确实往上挑了一下。\"视频里的人叫的是平的。\"他恢复了原来的声调,\"爷。爷。像在叫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。\"

芮小丹没有掏出笔记本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对面这个老人。他坐在条凳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指关节因为长年干活而粗大变形。他告诉她他孙子叫他\"爷爷\"时第二个字会往上扬——这件事让他的孙子是真实的。而骗他的人,不知道这件事。

\"那笔钱——你转了吗?\"

\"转了。\"他说,\"三个小时后我才想起来那语气不对。然后我打电话给我儿子,他说孙子在学校。然后我知道我被骗了。\"

\"钱追回来了吗?\"

\"追什么。\"他笑了一下,不是苦笑,是一种\"你问这个问题就说明你没在农村待过\"的笑。\"我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。\"

芮小丹坐了一会儿。

\"李大叔。\"她说,\"你那个视频——还有吗?\"

\"删了。\"

\"删了?\"

\"留着干什么?\"他看着她说,\"看了难受。\"

她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:\"如果再想起来什么,或者再收到任何可疑的消息——打我电话。\"

他没有拿名片。只是看了一眼。

\"李大叔,\"她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,\"还有别人收到过吗——村里?\"

\"有。\"他说。

芮小丹停住脚步。

\"谁?\"

\"我不知道是谁。\"他说,\"但不止我一个。转账那天我在镇上碰到老刘,他说他老婆也接过一个,但她老婆没理。\"他想了想,\"那应该是十二月中下旬的事。\"

\"老刘全名叫什么?\"

\"刘广志。住村西头。\"

她把名字记在本子上。

\"谢了。\"

\"不谢。\"他说,\"破了就行。\"

她从李德昌家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路面上铺着一层淡金色的光,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缓缓地浮动。她站在那棵槐树下,拿出手机看了看——没有未接来电。

她翻了一下通讯录,找到技术科的电话,拨过去。

\"我。视频的溯源有结果了吗?\"

\"还没跑完。得再等一两个小时。\"

\"出结果了打给我。\"

\"行。\"

挂了电话,她站在村路上,看着前方。三里铺的村路在这个时辰几乎没有人。一只狗趴在路边的墙根下,睡着了。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塑料袋,在空中翻了两圈,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。

她跨上摩托,发动引擎。她没有直接回县里。她拐上了去王庙村的路。

4.4 第二份笔录

王庙村到三里铺,省道十五公里,摩托十五分钟。

王庙村比三里铺小。村口的土路还没硬化,摩托碾过去,扬起一道尘土。路边的房屋多是砖混结构,外墙没有粉刷,红砖裸露着,被多年的日晒雨淋染成了一种暗褐色。几个老人坐在一棵大榆树下乘凉——三月的下午不热,但村里人习惯了,天一好就出来坐着,没什么事,就是坐着。

芮小丹把摩托停在榆树下。

\"大爷,徐德厚家在哪个方向?\"

其中一个老人抬手,指了指村尾的方向:\"最里头那家。门口有堆砖头的。\"

\"谢了。\"

她走了几步,又回头:

\"几位大爷——你们家里有人在外面打工吗?\"

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。其中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开口了:\"有。我儿子在深圳。\"

\"最近——收到过什么奇怪的微信消息吗?\"

\"奇怪的?\"他想了想,\"前天有个陌生人加我。我没通过。\"

\"加了之后发的什么?\"

\"我就加了——\"他说,\"他给我发了条视频,我没点开。我儿子说了,不认识的人发的东西别点。\"

芮小丹心里动了一下。

\"视频?\"

\"对。封面看起来像个人脸。我没点。后来那个人就没了,可能把我删了。\"

\"视频你还留着吗?\"

\"什么?\"

\"微信里的那条视频——你没点,但它应该还在聊天记录里。\"

他掏出手机——一部屏幕裂了一角的智能手机,保护膜已经翘起来了。他翻了半天,找到了那条记录。芮小丹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
封面是一张模糊的脸。光线很暗,看不清楚是谁。但她几乎能肯定——跟徐德厚那条是同一个来源。

\"这个手机我能不能带回去?\"她说。

\"……你要它干嘛?\"

\"取证。明天给你送回来。\"

他犹豫了几秒。旁边的另一个老人开口:\"老孙,人家是警察。\"

\"那你明天一定送来。\"他说,\"我儿子晚上要打电话。\"

\"一定。\"

她把手机放进证物袋里。在她准备骑车离开的时候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技术科发来的消息。

\"溯源有结果了。回来聊。\"

她看了那条消息三秒。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,跨上摩托,往县城的方向骑过去。

风从耳边刮过去。春天的傍晚来得快,日头在西边的山脊线上变成一团橙红色的圆,把整片平原染成一种匀净的暖色。麦田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绿色。远处的村庄开始亮灯——零星的,一小点一小点的,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。

她骑了四十分钟。

4.5 溯源

技术科在一楼西侧,门牌上写着\"电子数据取证实验室\",但门上的铭牌已经掉了三个字,只剩\"电子\"和\"验\",中间的\"数据取证实\"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。里面一个人也没有——只有一个巨大的工作站,屏幕上跑着分析进度条。电脑前面的桌子上放着两杯奶茶,一杯已经喝完了,吸管插在杯底,杯壁内侧残留着黑色的珍珠颗粒。

芮小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。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——技术科的民警小周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,看见她,脚步也没停:

\"来了?进来。\"

小周今年二十七,戴着黑框眼镜,工位上乱得像被炸过一样。他把泡面放在唯一一块没被文件覆盖的桌面区域上,然后用筷子把盖子挑开,热气升起来,方便面酱料的味道在小小的房间里迅速扩散。

\"你那个视频——\"他坐下,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调出一个界面,\"跑完了。但结果跟你想要的可能不一样。\"

\"什么意思?\"

\"源IP是境外的。\"他把屏幕转过来,让她看。\"经过至少三层跳板。第一层是香港的一个商业VPN节点,第二层是荷兰,第三层——什么都没抓到。对方在发完视频之后大概两分钟就关闭了所有中转节点。\"

芮小丹盯着屏幕上的路由追踪图。三个红点被灰色的线连起来,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像一条路走到一半突然断了。

\"那台发送设备呢?\"

\"虚拟的。\"小周夹起一筷子面,吹了吹,\"发送端用的是AWS东京的临时实例。用信用卡注册的。信用卡——\"他咽下那口面,\"查了,是虚拟信用卡。没有真实持卡人信息。\"

\"也就是说——\"

\"也就是说。\"小周看着她,\"对方不是一般的诈骗犯。一个在村里骗老头老太太钱的人,不会用三层跳板+AWS临时实例+虚拟信用卡。这个配置的成本——租用时间、网络路由、虚拟卡的购买渠道——已经超过了八千块本身。\"

芮小丹在工位旁边的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来。椅子是坏的,坐上去往左边歪了一下,她调整了一下姿势。

小周继续说:\"还有那条视频本身。\"他又敲了一下键盘,屏幕上切换到了一个技术参数界面,\"分辨率不是最常见的。编码参数也不是。这个视频的编码方式和市面上的开源模型都不一样。我没有足够的样本来确定它是什么模型生成的——但可以确定它不是你能在GitHub上随便下载到的东西。\"

\"能确定的是——它来自一条已经商用的、成熟的、不在公开渠道流通的深度伪造生产线。\"

芮小丹看着他。

\"生产线?\"

\"生产线。\"小周说,\"这不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拿现成软件搞出来的东西。这需要算力、需要训练数据、需要持续维护的模型。它是一个服务——按需生成的。\"

泡面碗里的热气已经小了,面条开始变软。小周挑起来吃了一口,等着她说话。

芮小丹没有立刻说话。她靠在折叠椅上,椅子的左腿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响。

\"三个受害者的共同点?\"

\"很明确。\"小周说,\"子女都在珠三角打工。都在古城附近三镇——王庙村、李家庄、三里铺。作案时间跨度三个月。金额从八千到两万不等。\"他放下筷子,\"还有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事——那家AWS实例的创建时间,和你第一个受害者的发案时间,是同一天。\"

\"同一天?\"

\"同一天。前一个实例在受害者收到视频之前四小时创建的。发完视频后不到三小时就销毁了。\"他敲了一下空格键,屏幕上弹出另一个窗口,\"李家庄那个也是一样——实例创建和视频发送,同一天。三里铺那个也是。\"

芮小丹沉默了几秒。

\"也就是说——\"

\"不是团队?\"小周替她说完。\"不是固定运行的诈骗平台。是按需启动的。接一单,开一台服务器,跑一个视频,注销。\"他顿了一下,\"这件事是按项目管理的。\"

芮小丹坐在坏掉的折叠椅上,看着屏幕上那条断掉的路由追踪图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了。走廊里传来另一个办公室的座机电话响了几声,然后被接起来,声音透过墙壁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
\"还有别的线索吗?\"

小周摇了摇头:\"IP端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。剩下的——\"他看着她,\"得靠你们网安那边的活。\"

芮小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。

\"谢谢。\"

\"谢什么。\"小周已经把泡面端起来了,开始喝汤,\"把案子破了就行。\"

4.6 第三块屏幕

从技术科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
芮小丹站在县局大门口的路灯下面,掏出手机看了看。没有新消息。她站了几秒,然后走到停车棚,跨上摩托。她没回家。她回了办公室。

办公室里没人。老张的保温杯还在桌上,盖子拧紧了。小刘的工位上,电脑已经关了,显示器黑色的屏幕上反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。她打开自己的电脑。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桌面上还是下午没来得及关的窗口——视频分析截图、地图标记、电话号码记录。

她坐下来,把从技术科带回来的溯源报告打印了一份。打印机在走廊尽头,嗡嗡地响起来,A4纸一张接一张地从出纸口吐出来。她过去拿的时候,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打印机的蓝光在一闪一闪的。

她拿着那摞纸回了座位。

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。她打开办公桌左边的抽屉,从最里层拿出一个不常用的U盘——不是银灰色那个,是局里配的加密U盘。然后她从电脑里把徐德厚的视频文件,李德昌的案件简录,还有那个老孙手机上截取的未点开视频封面,全部拷了进去。

她把加密U盘放回抽屉,关了电脑。

但她没站起来。

她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,面前三块屏幕都是黑的——电脑、打印机的指示灯、走廊尽头的应急灯,绿荧荧的一小点。窗户外面是古城夜晚的街道,路灯亮着,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——傍晚好像下了一阵小雨,她没注意,现在路面反着光,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。

她靠回椅背。椅背的弹簧发出低沉的呻吟。

一个案子。八千块。一个在深圳打工的儿子,一个两年没回家的儿子,一个收了假视频就关机的号码。三层跳板。按需启动的服务器。定制模型的深度伪造。三个分散在不同村庄的老人,彼此不认识,没有关联,但被同一条生产线选中了。

不是随机撒网。是有目标的选择。

她想起徐德厚说的那句话——\"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。\"然后他转了八千块。因为她不确定不是他。

而另一个人——一个她只见过翻书的手的人——曾经在这件事上说过什么。那个U盘里有一段话。她听过很多次了,但她现在突然想再听一次。不是因为想他。是因为她觉得那段话跟这件事有关系。已经有关系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她走过之后又灭了。她下楼,走到停车棚,跨上摩托。

她没有开回家。

她往西街的方向骑。

4.7 夜路

古城的夜晚九点半,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
这座城市没有夜生活。过了九点,临街的店铺基本都关了——卷帘门拉到底,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。路灯间隔很远,中间有一段路是完全黑的,只有摩托前大灯打出来的那一束光,照在路面上,照出路面上细碎的石子和裂缝。

她从县局出来,沿着人民路往西骑,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红灯。整个路口只有她一辆车。红灯读秒,六十、五十九、五十八——她没等完。左右看了一眼,没有车,她拧了一下油门过去了。

她没走大路。她拐进了西门巷的方向——不是回家,她已经过了家那个路口了。她往那个方向骑了一公里多,然后在一个熟悉的路口停下来。

无名咖啡馆。

灯已经关了。店里黑漆漆的,只有橱窗上反射着对面路灯的橘黄色光,照出里面模糊的轮廓——桌椅的影子、吧台的轮廓、墙上那排倒扣的陶瓷杯子。门口的木牌还在,\"无名\"两个字在夜里看不清楚,跟夜色融为一体了。

她停在那里,没熄火。摩托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怠速,发动机低沉的震动从坐垫传到她的身体里。

她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拧了一下油门,走了。

她没有告诉自己去看了什么。她也不需要对自己承认。

但是——

她骑过西门巷口的时候,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。不是看那棵石榴树——从路口看不见那棵树,它被院墙挡住了。她看的是那扇黑漆木门,它在那条巷子的深处,夜的深处,路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
门关着。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

她拧了一下油门。摩托轰鸣了一声,加速,拐过下一个路口。风变大了,贴着头盔表面流过,发出低沉的呼啸。她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路上——前大灯照亮的范围有限,她必须盯着前方才能看清路面。

她在下一个路口左转。那是回西街的路。

有一件事她不知道——在同一时刻,西门巷十七号的偏房里,一个人坐在窗边。窗纸透进来的路灯光已经很淡了,但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——不是等他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,是他发现自己不想开灯。不开灯的时候,屋子可以被黑暗填满。黑暗填满了,房间就没有边界了。没有边界的房间,可以装下任何东西。

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摸到那本康德的封面,在黑暗里站了几秒,没有翻开。

然后他开了灯。钨丝灯泡亮起来,黑暗退到墙角。房间恢复了它本来的大小——十六平方米。一张床。一张桌子。一把椅子。一个衣柜。窗台上落着一层黄色的光,窗纸背面贴着石榴树枝条的影子。

他坐下来。翻开书。找到折角的那一页。然后他看了窗外一眼——不是在看什么。只是习惯性地确认了一下:窗纸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地黑了。

他收回目光,低头,继续读。

4.8 抽屉

芮小丹到家的时候,已经过了十点。

她没吃晚饭。在厨房转了一圈——冰箱里只有一盒快过期的酸奶和两个番茄。她拿了酸奶,靠在灶台边上喝完,把空盒扔进垃圾桶里。然后她走到客厅,打开电视,又关了。她站在屋子中间,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。

然后她走到书桌前。

抽屉还是她昨晚关上的那个状态。她拉开来——旧钱包,票据,警校毕业纪念册,几支笔。还有那个银灰色的U盘。

她把它拿起来。

不是今天要听。是——它在那里,她把它拿起来了。

她握了几秒。金属外壳的凉感从指尖传递上来。她犹豫了一下。然后她把U盘插进了电脑的USB口。

桌面无声地跳出一个文件夹。里面只有一个MP3文件,文件名是数字——\"20220917\"。她双击。

丁元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起来。

\"——你说,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情,那他还有必要说话吗?\"

她坐在桌前,手搭在桌沿。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。她没动。

声音继续。那场她听了十几遍的演讲。知止科技。2022年9月。内部的闭门会议,但丁元英讲的根本不是产品路线图。他讲的是——他现在做的事,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。

\"——技术不是问题。问题是,当技术便宜到人人都可以用之后,真正的成本是什么?\"

她听到这里,手停在半空中。

\"——真正的成本不是钱。是你不知道对面跟你说话的东西,是不是人。\"

客厅里的台灯照着她半张脸。另一半在阴影里。她看着屏幕上的播放器界面——波形在时间轴上缓缓地前进,像一张正在被展开的地图。

波形停了。她又听了一遍那一段。

然后她把播放器关掉了。拔出U盘。放回抽屉里。关上抽屉。没有上锁。

她走到窗边,把窗户开大了一点。夜风进来了,带着外面街道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的气味。远处的路灯下,有一条狗正穿过马路,走得慢,像一个有充足时间的散步者。

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关了窗,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

——她知道明天要做什么了。

(第4章 ·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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