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一日上午七点四十。古城西街早市刚摆开。
卖油条的铺子前排着七八个人,油锅翻滚,白汽升腾。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队尾,手里攥着一张五元的纸币。他前面一个中年女人正对着手机说话——不是在打电话,是在用语音输入回微信,语气很急,像是赶着出门。
丁元英等了四分钟。轮到他的时候,他买了三根油条。摊主用一张旧报纸包好,递过来,他接过,把五元钱放在摊面上。
找您一块。摊主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。
他没接,摇了摇头,拿着油条走了。
他沿着西街往回走。街两边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——五金店把卷帘门推上去,发出哗啦一声响;馒头铺的老板娘正把第一屉馒头从蒸汽里端出来,白雾散了又聚;修手机店的年轻人蹲在门口抽烟,门还没开,他也不急。
丁元英走得不快。他手里拎着油条,没吃。走到西门巷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巷口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,深灰色T恤,黑色短夹克,牛仔裤。她站在巷口的路灯杆旁边,手里拿着一部手机,低着头在看什么。她没有走进巷子,也没有转身离开——就是站在那里,像在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。
丁元英从她身边走过。
他走过去的时候,余光里那部手机的屏幕亮着。屏幕上是一张地图——几个红点连成一条线。他没看第二眼。他走过她身边,拐进了西门巷。
巷子很窄,两人的距离不到两米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很轻。他没有回头。
她也没有抬头。
但在他走过之后,她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——不是刷新,是在他已经走过去之后,她的视线从屏幕上离开了一瞬,抬起来看了他的背影一眼,然后又低下去。
很短。不到一秒。
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,转身,往相反的方向走了。
八点十五分,芮小丹推开了网安支队的门。
老张已经到了,保温杯已经泡上了茶,盖子拧开了一条缝,热气从缝里冒出来,带着茉莉花的味道。他看见芮小丹进来,放下手里的文件,看了她一眼。
吃过没有?
吃了。
吃什么?
油条。
老张没再问。他认识芮小丹三年了,知道她说的吃了如果是实话,会多说一个食物的名字;如果只说吃了,一般是随便塞了两口对付的。今天她说了油条,是真的吃了。
三里铺那边怎么样?
李德昌那条线断了。视频删了,钱没追回来。但有一个新方向——她把本子放在桌上,翻开到昨天画的那页地图,三个村子在同一条省道上。受害者的子女全在珠三角。作案工具是同一条生产线。
老张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茶,没急着放下来。他把茶杯握在手里,像暖手。
生产线?
技术科小周说的。定制模型,按需启动,用完就销毁。对方在每个受害者身上花的成本,超过了诈骗金额本身。
老张把杯子放下了。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瓷器和木头碰撞的闷响。
那对方图什么?
不知道。芮小丹说,但有一个可能性——这些诈骗可能不是目的,是测试。
老张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测试模型的识别率。测试老人对假脸的辨别能力。测试从发送到收款再到撤出的全链条效率。她顿了一下,如果是这样,那这三个案子不是独立的。它们是同一批实验数据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小刘还没来,窗外有人在用对讲机喊话,声音很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。
老张没有马上接话。他把保温杯盖子拧紧了,又拧开,又拧紧——这是他需要时间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你有证据吗?
没有。芮小丹说,但我想去一个地方。
哪里?
深圳。
老张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徐德厚的儿子在深圳打工。那个假视频里用的是他的脸。我想找到他,问清楚他的照片和身份信息是怎么泄露的。
经费呢?
我自己出。
老张看了她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着照进来,在办公桌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带。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,拨了一个内线号码。
老周?网安支队要出一趟差。深圳。一个人。三天。走局里的经费。他挂了电话,看着芮小丹,下午去财务填表。
谢谢张队。
谢什么。老张端起杯子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破了就行。
当天下午四点四十,芮小丹坐上了古城到郑州的城际列车。
从郑州转高铁到深圳北站,全程大约六小时。她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,窗外是三月下旬的华北平原,麦田正在返青,偶尔过一片村庄,村口立着白色的基站杆。春天的光不是夏天的白光,也不是秋天的黄光,是一种干净到几乎没有颜色的光,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,没有任何修饰。
她没看窗外多久。她从背包里抽出徐德厚的案件卷宗——打印出来的,A4纸,钉书机钉在左上角。她翻到第二页,那里有一份徐德厚口述的儿子信息。
姓名:徐磊。年龄:十九岁。学历:初一肄业。打工地点:深圳龙华区,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。最后一次通话:2025年腊月二十八,过年电话。此后失联。
此后失联——这四个字是徐德厚说的,记录员写上去的,用的是圆珠笔,字迹潦草。
她把卷宗翻到第三页。徐磊的身份证复印件。一张十六岁时拍的证件照,脸上还有少年的圆润,眼神是那种还没被生活磨过的、直直地看着镜头的目光。照片的边缘被复印机的扫描光线切掉了五毫米。
她把复印件看了几秒,翻过去,合上卷宗。
旁边座位上的中年男人在刷短视频。声音外放着,一个AI女声正在朗诵一首古诗词,朗诵完了,另一个AI男声开始解析。男人听得很认真,但手机屏幕上同时在跑一个棋牌游戏的广告——他的注意力被切割成了碎片。
芮小丹把耳机戴上——不是降噪耳机,是买手机配的那种白色耳机。她打开手机音乐,选了一张肖邦的夜曲。钢琴声响起来,把短视频的声音隔在外面。她闭了一会儿眼。没睡着。
同一天下午,丁元英在无名咖啡馆里坐了两个小时,读了八十页书。
走的时候,店主叫住他。
等一下。
丁元英在门口停住,回头。
店主从吧台下拿出一只小纸袋,递过来。上次欠你的。
丁元英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——一块曲奇,手工烤的,边缘微微焦黄,包在一张烘焙纸里。
你那天找了我五毛,我说下次送你一块曲奇。
丁元英看了他一秒,然后说:你还记得。
答应的事,得记住。店主说,我是做咖啡的。咖啡这种东西,水温差一度,味道就不一样。不记不行。
丁元英把纸袋收进帆布包里。
谢了。
不谢。店主已经转身回去擦杯子了。
丁元英推门出去。铜铃铛响了一声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走。三月底的古城,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有了暖意。空气里有杨絮在飘——细小的白点,在光线里缓缓地浮动,落在路面上又被风吹起来,没有目的地。
他往西门巷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看见早上那根路灯杆。
没有人站在那里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晚上十点十分,芮小丹走出深圳北站。
深圳的三月底已经很热了。出站口的空气湿热,裹着空调外机的热风和人群的汗味。她穿着从古城出发时的黑色夹克,现在觉得热了,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。
她没订酒店。她在出租车上打开手机,查到了徐磊最后打工的那家电子厂的地址——龙华区,大浪街道,一个工业园的深处。附近有一家连锁快捷酒店,她订了一间大床房,最便宜的房型,不含早餐。
出租车在深圳的夜里穿行。高架桥两侧是高耸的住宅楼,密密麻麻的窗格里亮着灯,有些是暖黄色的,有些是冷白色的,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。路边的店铺还在营业——便利店、快餐店、手机维修店,每一家门口都亮着灯。外卖骑手在非机动车道上穿梭,电动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道流动的红线。
她在酒店前台办了入住。房间在三楼,窗户对着隔壁那栋楼的墙壁,距离不到三米,能看到对面窗户里的灯光和一个人影坐在床上刷手机。她把窗帘拉上。
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。墙上的空调在制冷,出风口发出沙沙的声音。她从背包里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那两张深度伪造的视频截图。看了几分钟。然后锁屏,去卫生间冲了一把脸。
水是凉的。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有点乱了,在古城和深圳之间坐了六个小时火车,脸上有一些细小的灰尘。她用湿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。
然后她回到床上,躺下来,关了灯。
她没立刻睡着。
陌生的城市,陌生的天花板。空调的冷气从头顶上吹下来,房间里有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气味。窗外偶尔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过天花板,又消失。
她想起今早在西门巷口看见的那个人。灰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油条,从她身边走过去,拐进了巷子。她没抬头。但她的余光记住了那个人的步幅——均匀,不快不慢,没有犹豫。他走路的时候不低头看手机,不看手表,不看任何方向。他只是走路。
她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。空调还在响。她闭上眼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芮小丹站在龙华区大浪街道一家电子厂的门口。
厂名叫华兴电子,招牌是蓝底白字,已经褪色了,边角生着铁锈。厂门口有一扇铁栅栏门,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,正在嗑瓜子。瓜子壳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,已经攒了一小堆。
她把警官证从铁栅栏门的缝隙里递进去。保安接过去看了一眼——他看的是照片,又抬头看她,来回两次才递回来。
找谁?
徐磊。去年在你们厂里做过。
保安想了想,摇了摇头:没听过这名字。
能查一下记录吗?
保安犹豫了一下,转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区。过了大约五分钟,他出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——四十多岁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你是警察?女人隔着铁门打量她。
县网安支队的。姓芮。
女人把铁门旁边的小门打开了一条缝。芮小丹侧身走进去。
这个徐磊——去年十月在我们这儿做过的。正式工,不是临时工。做了两个月就走了。女人翻着文件夹说,离职原因是个人原因——当时是腊月,快过年了。他领了最后一个月工资,然后没再来。
他走的时候有说什么吗?
没有。他说不干了,收拾东西就走了。他的工友说他走的时候挺平静的,不像闹了什么事。
有他工友的联系方式吗?
女人想了想,走回办公室,翻了一会儿,找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。这个是跟他同一条线的,叫赵龙。他还在厂里,今天白班。你可以找他问问。
芮小丹接过纸条,说了声谢谢。
赵龙在二楼的生产线旁边。他二十出头,偏瘦,穿着一件灰色的工服,袖口卷到小臂,手指上沾着机油。他看见芮小丹走过来,站直了,有点紧张。
你——找我?
赵龙?我是古城那边来的警察。想问你一个人——徐磊。
他听到这个名字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是一个人在回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想起的名字时的表情——眉头微微皱起来,目光往右上角偏了一下。
徐磊……他不干了。去年冬天走的。
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?
赵龙想了想,摇了摇头:没有。他平时话就不多。下班了也不怎么出去,就是在宿舍里躺着。不玩手机,也不打游戏——他连个像样的手机都没有。
他没有手机?
有一个,老款的。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那种。他说他爸不会用微信,所以他也用不着。
芮小丹沉默了几秒。
他有没有提过——有人找他拍过照片或者视频?
赵龙看着她,想了一下:拍照片?没有。谁会找他拍照片?
那身份证复印件什么的——公司有没有统一收过?
入职的时候嘛,都要交身份证复印件的。他说,每个人都要交,人事那边收的。
除了人事,还有谁接触过这些材料?
赵龙的表情变了。他看了看周围,生产线上的机器在轰轰地响,没人注意他们。他压低了一点声音:你问这个干什么?
随便问问。芮小丹说,你有想到什么吗?
他犹豫了几秒,说:年底的时候,有一个搞招聘的来过我们厂。说是在给深圳那边几个厂招人,每人收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登记。很多人都交了。我也交了。
什么人?
一个男的。三十多岁。穿西装。说话挺客气的。他说是劳务中介公司的。但后来我听说——赵龙又看了看周围,他不止在我们一家厂收过。
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?
名片我丢了。但我记得公司名字。他想了想,叫——深蓝人力资源,好像在福田那边。
芮小丹把名字记在本子上。
从华兴电子出来,已经过了中午。
芮小丹站在厂门口的路边,没急着打车。阳光很烈,水泥地面反射着白光,路边的行道树是新栽的,枝干细弱,挡不住什么阳光。她站在树荫的边缘,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。
她给技术科的小周打了一个电话。
帮我查一个公司——深蓝人力资源。在深圳福田注册的。我想知道它的法人是谁,注册时间,还有有没有什么关联公司。
多久要?
越快越好。
挂了电话,她站在路边,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。工业园区的路上,行人不多。偶尔一辆电动车从她身边骑过去,后座上绑着外卖箱。远处有塔吊在转——这座城市还在长高。每一栋新建的楼都差不多高,差不多亮,差不多新。人和人的痕迹被混凝土和玻璃抹平了,只剩下地址和工号。
她饿了。
她在路边找了一家沙县小吃,点了一碗拌面,一笼蒸饺。老板娘把面端上来的时候,她问了一句:老板娘——你知道福田那边有个深蓝人力资源吗?
老板娘想了想,摇了摇头:没听过。我们这片的厂子,招人都是自己贴广告的。哪来的什么人力资源。
芮小丹没再问。她低头吃完那碗面——面有点硬,花生酱调得咸了,但她吃完了。
吃完之后她坐在塑料椅子上,给徐德厚打了一个电话。
徐大哥。
芮警官——徐德厚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期待,有消息了?
我找到你儿子的工厂了。他在去年年底离职的,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要去哪。我正在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。她能听到那边有鸡在叫,大概是王庙村的下午,老人坐在院子里,面前的收音机在放什么节目。
他会不会出事?徐德厚问。
从目前的信息看——没有证据表明他出事了。芮小丹说,但他失联这件事本身,就是一个问题。
什么意思?
他失联之后,他的脸就出现在了一条假视频里。这两件事——时间上太近了。
电话那头没有说话。
徐大哥,你儿子的身份证——他给过别人复印件吗?
我不知道。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他出去打工以后,我就没管过他的事。他长大了……我管不了了。
芮小丹握紧手机。沙县小吃店里的吊扇在头顶上慢慢转,叶片上的灰尘被风吹起来一小片,又落下去。
我再联系你。她说。
晚上十点,丁元英坐在石榴树底下。
三月底的古城,夜晚已经有了春末的温度。石榴树的新叶已经长到了指甲盖大小,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院子上方的天空是一片干净的深蓝色,没有云,几颗星在西门巷路灯的光晕上方若隐若现。
刘婶已经睡了。正房的灯已经关了。整个院子里只有他偏房窗口透出来的那一小片灯光,落在青砖地上,被石榴树的影子切碎。
他今天没有读书。他坐在石凳上——就是院子里石榴树底下那张石桌旁边的石凳——已经坐了三十分钟了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没有书,没有香烟,没有手机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棵树从地面长出来一样自然。
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不是思考,是让一件事在脑子里待着,不被判断,不被分析,就让它在那里。
今天早上,西门巷口站着的那个人。灰色的衣服。站在路灯杆旁边。她站在那里的时候,身体微微前倾——不是懒散的站姿,是重心在前脚掌上,随时可以走。
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有几个红点。他没看清具体位置。但他在走过去的瞬间,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信息:那些红点连起来的线,方向是东西走向的。
这个信息没有任何用处。它只是进入了他的眼睛,被记住了,然后没有去处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井边,压了一盆水——井水在三月底的夜晚还是凉的。他弯下腰,用手捧了一捧水,洗了一把脸。水从指缝里漏下去,落在青砖地上,发出持续的、细碎的声音。
他直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然后他看见一件东西——石榴树的树干底部,靠近墙根的位置,有一块树皮脱落了,露出下面浅色的木质。那是一块新疤——今天才出现的。可能是早上风大,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剐蹭了。
他蹲下来,看了一下那块裸露的木质。边缘整齐,不是虫蛀的。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,没有潮湿的触感。干燥的。应该就是今天的事。
他站起来,回屋。在走回屋子的路上,他经过墙角的时候停了一步——刘婶的压水井旁边,放着三个泡菜坛子。其中一个坛子的盖子没有完全盖严,露出一条缝隙。他伸手把它盖严了,然后继续走。
他是顺手做的。做完之后没有多想这件事。他回到屋里,关了门,拉了灯绳。
钨丝灯泡熄灭。院子里的青砖地重新被月光覆盖。石榴树的影子在风里继续晃动,那块新疤在夜色中看不见了。